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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憶老舍先生在齊魯大學

                            發布日期:2020年01月08日 19:07 點擊次數:

                            1933年夏天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張昆河先生考上齊魯大學國文系。當時的文字院院長兼校長是林濟青,國文系主任是郝立權(字柄衡)先生。而當時國文系一年級《文學概論》與《文藝批評》兩門課的業課教授,就是聲名卓著的新文學家舒舍予——老舍先生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初見老舍先生

                            第一次見先生是暑假期間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在文理學院辦公樓二層的院長室里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當時我是個“文學謎”,慕名前來拜訪的我吃驚地呆立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因為站在我面前的這位舒先生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只有30多歲年紀:身材不高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清瘦,梳分頭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戴圓片金絲眼鏡,兩眼異常有神。他身著一件西式白色紡綢襯衫,舉止灑脫,氣度不凡。但絕沒有一般留洋歸來者那種洋味十足的紳士派頭,也不見有何名士風流的逸氣,與我想象中那位被稱作“《論語》八仙”之一的幽默大師毫無共同之處。

                            這次談話時間不長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先生沒有顯出多少幽默,似乎也無意談文學,只是一本正經地向我這個1933級新生介紹了一番齊魯大學的院系建制和課程安排。后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看到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說,他雖然很喜歡幽默,但對初次見面的人并不太愛講話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尤其女人。

                            即使如此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我還是有點大喜過望和受寵若驚,以至于來前路上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一點兒也沒倒出來;老舍先生究竟說了些什么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也呆呆地大半沒有聽進去。如今還能清楚記得的,只有最后那句話——就是先生介紹到開課的教材,都是他自己編的時,說:“我這是‘現蒸現賣’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講不好,您吶——湊合著聽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币痪涞氐氐赖赖睦媳本┵嫡Z,幽默而毫無教授架子。

                            文科講“新學"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老舍第一人

                            老舍先生講課,是坐著的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后來知道,他有腿病。但講著講著,興致上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便也站起來。講得逸性湍飛時,常有妙語脫出,冷不丁襲來,引得哄堂大笑。但先生自己可不笑,始終板著臉,一本正經。老舍在齊大所開課程,除了一年級的“文學概論”和“文藝批評”外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還有“小說和作法”“但丁研究”與“莎士比亞研究”(一些回憶文章把后兩門合稱為“世界名著研究”,但當時,這是兩門課)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靶≌f和作法”是給國文系二年級開的;“但丁研究”與“莎士比亞研究”是三年級的選修課。

                            先生講這兩門課,并不看講義,也很少手勢,揮灑自如,縱橫跌容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雖是濃重的北京口音,但經過了淘洗和凈化,沒有那種“京片子”的特點,沒有嘩眾取寵的江湖氣。例子多是外國的,課卻輕松動聽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并不澀奧,頗有融古今中外作一勺燴的味道。

                            舒先生對當時的軍閥統治是不滿的,課堂上亦有言涉時政之辭,但多是反語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冷箭,含沙射影,藏而不露。而同在“國學研究所”后來成為老舍朋友的墨學家欒調甫先生,則常常是不忌生冷,不管是韓復榘,還是蔣介石,逮誰罵誰,皆可拍案大罵。

                            先生的文學概論與文藝批評課,大受青年學子的歡迎。除了國文系一年級,其他許多系的也跑來聽,柏爾根樓(今物理樓)的教室里坐滿了學生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這在齊大實屬罕見。因為當時學生人數很少,一般一門課,必修與選修加在一起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也不過一二十人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譬如,加拿大籍教授、傳教士出身的明義士的甲骨文課,自始至終只有3個學生選聽。

                            當然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這既是先生個人的魅力,也是新文學本身的魅力。一個災難深重的民族,凡是有些血氣的青年,誰不愿意接受新思潮,喜歡新文學呢?這是當時時代的大潮,大潮浩蕩任誰人也無可阻擋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然而,齊魯大學是美、英、加拿大三國基督教會為便于傳播宗教而集資興辦的一所私立大學。它的文學院國文系的宗旨,是為各教會中學培養國文教員。在老舍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郝立權等先生到來之前,其歷屆國文系的系主任和教員,都是擅長八股文的舉人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拔貢之類的老夫子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所授課目,皆是《尚書》《詩經》、文選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音韻、訓詁一類所謂“舊學”。因此,在齊魯大學的歷史上,文科開講“新學”,老舍乃是第一人。這在齊大是堪稱創舉的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老舍生開講新文學,在齊大蕩起一股清新之風。影響所及,連那個酷好中國古文化的明義士家里,也擺有老舍題了字的新版長篇小說《離婚》。

                            想方設法與老舍接觸

                            當時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無論是《齊大月刊》《現代》雜志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還是林語堂主辦《論語》半月刊,只要一有先生的文章登出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都會在一些愛好文學的學生中引起一陣騷動,大家爭相傳閱,先睹為快。再不然,就自己跑到院前東方書社買它一本,帶回宿舍細細閱讀,慢慢消受。

                            讀著,讀著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我們中間一些人也難耐躍躍欲試之情,便也要組織文學社。記得班上馬琳等八九個男女同學,成立了一個“未央社”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常湊到一起,頗為自負地談詩論文。我也不甘寂寞參加到一個叫“時代青年”的文學社里去充數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它是校外的,主要成員是當時濟南省立一中的幾名年輕語文教師,回來的嚴薇青(建國后為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主辦。那時,卞之琳、李廣田等人,也在一中教書。

                            當時,老舍先生并不給我們開“小說和作法”,但這毫不妨礙我們這些人把自己寫的稱作小說、散文、詩歌的一類東西朝他手里塞。每逢下課,先生腋下必云集起厚厚的一疊“杰作”帶回家。下次上課時,又是一摞。

                            先生寬容大度,和藹可親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常于繁忙之中,不惜時間,耐心地看這些習作,坦率地指出不足并給予指導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但一向要求嚴格,從不奉送廉價的夸獎。記得有一次,先生在別的班上表揚了馬琳寫的一篇散文和我的一篇小說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說寫得還可以。我聞訊大喜,又送上一些新詩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得到的回答卻是:“你這新詩寫得可不好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沒勁兒(先生主張:新詩要像一團火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語言要有熱力)!受舊詩影響太深?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币幌伦哟蛳宋蚁氘斝略娙说哪铑^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愈是如此,同學們愈是敬重先生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想方設法與之親近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最好的接觸機會,莫過于系會。所謂系會,就是全系師生聯歡會。這是一個例會,規定每學期舉行兩次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一首一尾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會上,最受學生們歡迎的節日,便是老舍先生的京劇清唱和講笑話。先生熟悉民間事物,愛好廣博,他的笑話大都精彩不俗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至今,還記得他那個關于票友的笑話:

                            我在北京有一位朋友,是個票友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此人對京戲迷得厲害,一心想“下?!背擅莾???沙锰?,誰聽了誰捂耳朵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花錢請也請不來,財主也拉不住。沒辦法。只好自個兒找了一個清靜的地界兒——跑到西山去唱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上了裝,提把青龍偃月刀,連做帶打,唱《單刀赴會》。

                            正唱著唱著,山上下來一個老頭兒,打柴的。一看這位,嚇蒙了:不知是關老爺顯圣,還是土匪劫道。趕忙跪下磕頭:好漢爺饒命!好漢爺饒命!票友一看,心中暗喜,大喝一聲:老頭兒休怕!饒爾性命不難,只需聽我一段西皮,便可免你不死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便又野唱起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唱著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唱著,老頭兒“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好漢爺,你甭唱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還是殺了我吧!票友驚問:為何?老頭哭道:我覺得,還是殺了我更好受。

                            人們哄堂大笑。老舍話鋒一轉,說:“寫文章也是這樣,光自個兒感覺好不成,還得有讀者。我有一個哥哥,就很愛讀張恨水的小說,而決不看我寫的,殺頭也不看?!?/p>

                            找先生聊文學

                            齊魯大學校北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圍子門里南新街54號(今58號),是老舍先生結婚后的寓所。那時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我們這些文學迷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曾多次涉足這所幽靜的小院找先生聊文學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我們與老舍先生交談,年輕的舒師母胡絜青女士有時也微笑著立在旁,但并不插話。胡女士二十五六歲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梳著當時知識女性中流行的齊耳短發,穿短袖旗袍,身材修長,頗有大家閨秀的風姿。聽說她也是一個旗人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一位畫家的女兒,女才子。那時她已從北京師范大學畢業,隨先生來濟后,在齊魯中學(今濟南五中)教國文。

                            曾有一個時期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胡女士在我們班聽齊樹平先生的《中國美術史》課。一開始大家并不知道是舒師母,只見她每次總是腋下挾個硬皮筆記本獨往獨來,來后便靜靜地坐到最后一排,并不按齊大“尊重女姓”的慣例:女生坐前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男生在后。

                            老舍先生的寓所不大,卻種了不少花草,記得院子里有一眼井,好像還有一株紫丁香和一大缸荷花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在北屋西側的會客室里,先生向我們談了對于自己小說的看法。先生說《老張的哲學》雖然你們都愿意看,但太粗糙,不過是抱著幽默死啃。如果現在再寫,可三倍于原作?!敦埑怯洝凡惶晒?。對《小坡的生日》《離婚》還比較滿意。

                            當然,這里有謙虛之詞。誰都知道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老舍在濟南的三四年間,寫了為數可觀的長、短篇小說和幽默詩文,還有一組專門描寫濟南風土人情的散文。這是先生抗戰前的黃金時代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也是其一生創作的重要轉折時期。他逐漸淘洗了前期作品里那類不必要的插科打諢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他那獨具特色的幽默風格更加成熟,更趨深沉了。

                            遺憾的是,我們終于沒能聽到先生的“小說和作法”課。因為,1934年夏天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老舍就辭教他適了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

                            1937年夏天,老舍先生重返齊大。不久,日本侵略者兵臨城下,韓復榘的國軍炸毀黃河大橋,棄土南走。11月15日晚上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在韓投彈炸橋的爆炸聲中,先生毅然決然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棄家獨行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奔赴國難。僅攜一只小手提箱,懷揣50塊錢。

                            從此,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先生。

                            注:本文刊載于《山東大學報》第39期第03版??谑稣邚埨ズ?。張先生1936年畢業于齊魯大學文學院國文系,乃當年山東省議會參議長張岳之大公子,其父張岳是韓復榘西北軍的首領人物。做記錄時,張為濟南鐵路一中退休歷史教師,濟南知名文史專家。整理者李耀曦云南十一选五-欢迎您,在20世紀80末90年代初與張老先生多有交往。


                            【供稿單位:山東大學報    編輯:新聞網工作室    責任編輯:劉婷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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